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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9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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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99 章

林清和一行入京時,正是金秋時節。臨近京郊,眾人便覺桂香襲人,清雅馥郁,不由得嘗了滿嘴甜香。

道旁陸續栽種了銀杏,此時正是枝繁葉密,樹齡長的,枝頭還掛著累累白果。偶爾風過,金黃的銀杏葉便如女子裙擺一般,翩然逶迤,在空中劃過數道優美弧線。

星星正探出頭,饒有趣味地伸出小手,不過須臾,一株仿若蝶翼的葉片悠然落入掌心。

“爹爹快看,我抓住黃蝴蝶啦!”

幼崽瞳孔睜得極大,驚喜之餘,不忘捧了葉片向至親獻寶:“咱們將它制成那個標、標本吧,以後給爹爹做書簽吖!”

林清和從奮筆疾書中擡眼,擱下鵝毛筆,捏了捏眉心。長途跋涉,便是鄔將軍照顧有加,仍是免不去旅途勞累。

“原是入秋了,”林清和輕嘆口氣,接過那片紋理分明的葉片細看,不由讚道,“崽崽真有眼光,觀察得亦仔細,這片銀杏葉做成標本再合適不過了。”

星星聞言,得意地翹起下巴。未幾,他又掀開車簾,興致勃勃地再度伸出手。

“我給父親也抓一片!”

此前為了盡快趕路,沿途除卻驛站補給,甚少停駐。星星從大人處聽得只言片語,隱約察覺事態不妙,一路甚少吵鬧,只乖乖坐在車內,眼巴巴地瞅著窗外的景解饞。

相較來時還能偶爾出去騎一騎馬,回程路上,幼崽著實憋悶不少。

此刻見他終於松快些,林清和自然不願拘束了他,無端掃興。

“留心來往馬車,別玩太久。”

“嗯嗯,”幼崽湊巧又接到一片銀杏葉,忙得不亦樂乎,聞言只胡亂點頭應了句,“崽崽曉得啦!”

二人正取樂間,鄔木蘭驅馬上前,靠近車廂後壓低了聲音囑咐道:“林先生,此行入京,咱們是打著晉王殿下的旗號回京述職,言語中切不可透露湖州分毫。稍後,我會將你們秘密送入晉王府內,委屈你們小心行事,一切只等顧大人回京,自見分曉。”

林清和斂了斂喜色,鄭重點頭:“放心,我會叮囑大家謹言慎行,絕不給你們添麻煩。”

“算不得什麽麻煩,你們也別怕,”鄔木蘭挑了挑眉,單手按在腰間纏裹的鞭上,薄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即便真攤上事,咱們西林軍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
素日清麗婉約的眉眼,隱約現出幾抹煞氣,女將之威頓時纖毫畢現。

軍隊進城,城門口戒備森嚴。因只是循舊例回京述職,兵部僅派了左侍郎兼兩位郎中接待。

一行人便這般肅穆無聲地進了城。

鄔木蘭分出一支十人小隊,借著給晉王妃獻禮的由頭,一路有驚無險地將顧府家眷送到晉王府較為偏僻的北門。

此時,晉王妃早早得了夫君來信囑托,收到軍隊進城消息後,立即命人掃榻相迎。

馬車就這般一路暢通無阻地進了王府後院。

抵達晉王府時,護送隊伍並未停留,當即動身前往朝廷安排的驛館歸隊。

晉王妃施文婳已有七月身孕,此刻大腹便便的模樣,看得林清和頗為心驚。婦人孕中易多思,加上夫君鎮守邊關,無法陪伴在側,因此她孕期很是疲憊。

林清和等人自然不敢叫她過多費心,只匆匆打了招呼,便道叨擾良久,該退下了。

施文婳被悶在府裏多時,平日也只有娘家人進府探望時,方得幾分歡愉。如今好不容易盼來一位摯友,卻因自己精力不濟,無法作陪,一時不由得失望嘆息。

“王妃切不可傷神,”王妃身後的常嬤嬤當即勸道,“顧正君如今就在府裏,以後有的是時間敘舊,何必急於一時?”

林清和亦點頭認同:“嬤嬤所言極是,王妃身子要緊。等您恢覆精神,清和這裏正有閑雲先生的新話本贈予您。”

“果真?閑雲先生又出新話本了?”

施文婳眼中一亮,面上難得露出幾分女兒家的嬌憨,她連連點頭:“你們一路舟車勞頓,是該早些休息,方才是我失禮了。”

“待安頓好了,清和可要記得帶上話本、”晉王妃話音稍頓,目光不自覺轉到幼崽身上,眼底帶了細碎的笑意,“和星星來找我閑話。”

林清和莞爾,自然不無應允。

送罷客人,常嬤嬤扶著王妃入榻休憩。正要閉目時,施文婳忽地想起一事,好奇地看向常嬤嬤:“嬤嬤,你接清和過來時,可見到那位‘玫瑰將軍’不曾?”

常嬤嬤呼吸略滯一瞬,在王妃察覺前,迅速恢覆如常:“王妃如何問起了她?許是有重任在身,鄔將軍並未親臨,只派了心腹護送顧正君等人。”

施文婳黯然垂眸,睫羽如同蝶翼撲閃:“那嬤嬤可曾見過她?是不是如傳聞中一般,巾幗不讓須眉?”

常嬤嬤只覺得舌頭燙了嘴,張也不是,閉也不是。

“素聞鄔將軍驍勇善戰,在西林關美名遠揚,想是,想是名不虛傳罷……”

施文婳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慘笑:“是了,她必是女中豪傑樣的人物,才能引得殿下傾心,至今念念不忘。”

“哎喲我的好王妃啊,”常嬤嬤大驚失色,忍不住自打兩個嘴巴,“您這是何出此言啊?都怪老奴多嘴,扯什麽‘玫瑰將軍’……”

施文婳忙拉住她手臂,眼底劃過一抹苦笑:“嬤嬤不必自責,也不必瞞我。結縭已近三載,難道枕邊人的心思,我還摸不出幾分?”

常嬤嬤急得直上火,苦口婆心勸道:“王妃切莫妄自菲薄,您說的那些都是老黃歷了。王爺乃是事務纏身,這才無法回京,並非有意為之啊!”

“老奴說句不討喜的話,那鄔木蘭便是大名鼎鼎又如何,天下間誰人不知曉她是個寡婦?否則如何有‘玫瑰夫人’之稱?”

施文婳扯過鵝絨絲毯,蓋在腰間。她孕中聞不得香料,室內只放了些果子花卉,此時清風徐來,已有了幾分睡意。

“那樣驕傲的女子,是不是寡婦,又有什麽打緊?”

施文婳自幼隨父親念書習字,不說識古通今,明辨是非、通曉大義還是能的。殿下思慕鄔將軍,定然是因為對方值得,她豈能因為些許嫉妒,就去詆毀對方?

她只是,情不自禁地對自己的未來和婚姻,產生了幾分迷茫罷了。

“娘娘,人心都是肉長的,您對殿下的好,誰不看在眼裏?再說了,若鄔將軍對殿下當真有意,豈會等到今日?”

常嬤嬤說得口都快幹了:“自您有了身孕後,殿下家書便一封接著一封,還經常捎帶些關外特產討您趣兒,就連宮裏得的問候,都沒您這裏多!這足以證明,殿下即便是塊石頭,也已被您給捂熱了呀。”

施文婳沈吟片刻,眼中閃過一絲釋然。她松了心神,睡意立刻如潮般席卷而至。

她打了個秀氣的呵欠,眼中沁出幾絲水意:“嬤嬤說得對,是我自尋煩惱了。”

常嬤嬤又柔聲勸了幾句,終勸得對方沈入夢鄉,這才如釋重負地抹了把額間細汗。

主仆二人的絮語,林清和自是不清楚的。

他跟隨下人來到一處臨水別院,此處距離王府議事廳不遠,步行僅需一刻鐘。林清和推測,此前恐怕是給王府幕僚所居。

此處臨近水榭,風景清幽,院內另設有角門直通府外石巷,出入無需時刻經過正門,倒方便了林清和等人行動。

院中早已灑掃幹凈,侍者數目並不多,此刻正恭敬候在堂下,等待訓話。

由此可見,晉王妃果真費了不少心思,安排得也十分周到。

林清和身處他府,並無喧賓奪主之意,只草草說了兩句,便叫人散了。

他已打定主意,等外間風頭一過,他便去找牙人看宅子。這回,他非得定下一兩套不可!再這麽居無定所下去,他都想回鄉下修別墅去了。

*

另一邊,鄔木蘭甫一進入驛館,便馬不停蹄地啟用京中渠道,遣人給太子詹事送了份密信。

東宮接到信後,上下一番運作。很快,鄔木蘭便有了面聖的機會。

“說罷,”景帝煩悶地將串佛珠扔到禦案上,眉眼間甚是疲憊,“東宮說你有要事稟告,究竟是何事等不得,非得勞動太子傷神?”

每逢季節變換,太子總要病上幾遭。太醫院那群廢物,治來治去都治不出個效果,帝後二人只得將希望寄予上蒼。可話又說回來了,求神拜佛若是那麽有用,世間也不會有那麽多苦命人了。

如今先有國師叛國、王兄重傷昏迷,又有太子臥病,皇後悲傷過度跟著倒下,景帝心力交瘁之下,脾氣愈發暴躁。

此次若非東宮懇求,他必定抽不出時間精力,特意接見鄔木蘭。

鄔木蘭低眉順眼地跪在下首,雙手高舉著一份奏折。奏折下,乃是從珞珈山中搜出來的賬簿。

“請聖上容稟,此番勞動太子殿下,攪了東宮清凈,是微臣之過。然微臣所呈之事,十萬火急,不得已才出此下策。”

景帝皺了皺眉,一旁的內侍趕緊奉上一杯溫度適宜的清茶。景帝抿了兩口,潤了潤嗓子方道:“何事如此緊急?”

鄔木蘭仍舊低頭,只擡高了手臂,置於頭頂:“微臣所報之事,全在這份奏章和賬簿中,聖上一看便能明白。”

景帝微微頷首,當即有內宦近前幾步,接過鄔木蘭手中之物,躬身小跑著遞至皇帝手中。

“顧青雲?這不是朕幾月前欽點的探花郎麽?他如今還在湖州辦差,不曾動身麽?”

景帝翻開奏折,瞧見擡頭,心中生出些許困惑。猶記得,對方此時仍在湖州收尾,前不久才隨押送京都的罪犯寄過一道奏疏,如今怎麽又寫了一封?

鄔木蘭眼觀鼻鼻關心,語氣凝重:“茲事體大,聖上看完折子,便都明白了。”

“故弄玄虛,”景帝嘟囔了句,命人去取自己的西洋鏡來,輕嗤一聲,“你也起來罷,來人,賜座。”

立馬有機靈的內侍跑去搬椅子,與此同時,景帝舉了鏡片置於奏折上方,凝神細看。

景帝眉頭隨著奏折時蹙時緩,眼中漸漸現出怒火,直至看見那句“恐朝中重臣參與其中”時,再也忍不住勃發的怒氣。

“放肆!”

景帝猛地拍了一記禦案,手邊茶盞應聲墜地,濺起一地水花。

底下人當即嚇得跪伏在地,口中直呼:“聖上恕罪!”

景帝想起顧卿所言,擡手捂住驟痛的心口。左右內侍大驚失色,立即上前攙扶,口中哀哀勸道:“陛下息怒,當心身子啊!”

“顧卿現在何處?為何折子是你遞上來的?”

景帝銳利的視線直射鄔木蘭,眸中充斥著濃濃的懷疑。

鄔木蘭仍是俯首帖耳,態度無比恭謹:“欽差大人命我等先行一步,他在後方牽制各方視線,以免賬簿落入他手。”

景帝推開圍上來的內侍,取過賬簿翻開,只是匆匆略過幾眼,便有數個熟悉的名姓映入眼簾。就連幾個皇子的母族,亦有牽涉其中。

“好!好啊!當真是朕的好臣子!”景帝冷笑連連,盛怒之下,竟是一把拂去案上卷帙,“平日當著朕的面恭順有加,背地裏卻做出叛國的勾當!”

鄔木蘭絲毫不敢擡頭,只在原地站直了身子,靜候陛下指令。她相信,如此大事,陛下此前不可能沒有半點察覺,之所以隱忍不發,只是缺乏實證罷了。

果然,不消片刻,天子便已恢覆如常。

他闔目沈吟,等候內侍收拾大殿的間隙,仿若自言自語道:“先前小四傳回消息,朕命皇城司排查武器倒賣一事,這麽久了,也沒個準確的回信。”

“看來,朕這座皇城,被外敵滲透得很深啊!朕那幾個兒子……”

景帝冷哼一聲,並未繼續說下去。殿內眾人紛紛縮著脖頸低頭,恨不得伸手捂住耳朵,當做什麽都沒聽見。

“半月後便是中秋,屆時,宮裏會設宴宴請百官。鄔將軍,朕給你半個月的時間搜集罪證,只等佳節來臨那日,將賬簿上所列之人一網打盡!”

“臣領旨!”

“在此之前,若是有半點走漏風聲,”景帝眸色深沈地望向殿外,眼底流露出森然的殺意,“你便提著項上人頭來見罷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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